戏的记忆
来源:凡夫摄影网   文/林宏森 图/张天福


乡间游神赛会时的戏台前围满观众

时常笑自己很不入现代社会的"流",譬如我对现在流行的东西并不产生很大的兴趣,却仍沉浸在传统的意境里面,就像我的痴迷于戏剧,这颗快被人遗忘的珍珠已经珍藏在我心里有十多年了,这里所说的戏剧乃是我接触最多的极具乡土味的潮剧。

喜欢潮剧,一是出于性情,二是偏爱词曲,再是受到五伯的影响。我永远不会忘记那间青砖砌成的房子,在我的记忆中,每每有悠扬的调子从它的缝隙间飘出来,那就是五伯的房子。五伯早年教过书,对潮剧是如痴如醉,又拉得一手好二胡,能唱好多选段。我小的时候,抵挡不住那声调的诱惑,常常刭到他家,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静静看着他拉。他的神情是多么悠闲,动作又是何等娴熟,弦音仿佛从他的指缝流出,缠绕在弓弦上,又散开来,和着我后来才懂的唱词,像工夫茶的香味一样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那时我便如醉了似的,沉浸在说不出来的快乐之中,只是觉得那音韵天生就和我相识似的,万没有想到这种弦乐竟会陪我到长大。

五伯常唱的有《篮继子》、《锄美》和《桃花过渡》,而且模仿得有板有眼、唯妙唯肖。篮继子的落魄,包公的刚正,无不在他的口中流露出来。《桃花过渡》是要男女对唱的,于是他便一句桃花 (人名),一句艄公。那变化的声调总是使我非常愉快,以致后来看到戏台上真正的对唱,我总是觉得不如他唱的有趣。


人生如戏,彼此如同

五伯本来为人风趣,可自从五伯母死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了,酒也喝得多了,所拉之曲、所唱之词,也都充满离情别绪,我们都知道那是思念亡妻所致。那一次,我又如常到那间青砖的屋子里去。只见他神情凄惋,依旧自拉自唱,弦音哀缓,词却不是往昔所听过的。我仔细分辨,竟是东坡的《江城子》。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用沙哑的嗓子反复吟唱,两湾浊泪在眼角打转,我不堪悲切,不忍卒听,一口气跑回家中。问母亲,今天是什么日子,半晌,母亲才说:五伯母就是在这天去世的。我一震,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五伯因为悲伤嗜酒,身体日下,后来竟不能抵挡住风寒的侵袭,阖然而逝。那时我恰又不在家,只听说他那些日子依旧天天唱戏。当我再次踏入那间房子时,已是物是人非,弦管皆绝,二胡闲挂在墙上,再也不能发出熟悉的声音。四壁萧索,悲风凄然,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我回想以往的种种,眼睛模糊了。填一篇《水调歌头》以寄哀思:

忝作词中客,同醉戏中天,青衣老旦韵味,心照不须言。犹记桃花巧嘴,还扮包公刚善,一笑落花翩。思量而今是,隔阻两阴阳。莫愁女,篮继子,苏六娘,知君去后,萧呜鼓咽暗无光。作娉荆钗尚在,荔镜相思依旧,都不似从前,幽魂如入梦.泪断二胡弦。

我曾把喜好潮剧的五伯比作学着写书的读书人,而奶奶的喜好潮剧,则是种那纯以阅读为趣的读者,奶奶的"好"是大众化的,她不会弹唱,只是永久地享受视听之娱,她也并不去考究什么艺术特色,只是相信"台上戏,台下事"。冗长的人生故事被浓缩在舞台上,她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感受了一个因果循环,便能得到满足。她常会被略加修饰的情节感动得滞泪涟涟。这不是浅薄。反倒是老百姓的一种纯真表现。老百姓总是用简单的善恶来推测人,而舞台又为这种推测提供快速的印证,久而,这种思维也会成定势。比如西宫的娘娘总是狠毒的。而钦差御史却又是清正的救星,婢女总是在她家小姐的婚姻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本来人们如若没有读过书,像我奶奶一样.理应会对历史人物无知。可是我奶奶居然也知道狠毒的吕后、刚正的包丞、义勇的穆桂英、奸诈的严嵩,这应该是潮剧带来的结果。舞台上有的情节。耳濡耳染,久了,也就明白了。比如陈世美的负心,严兰贞的刁泼,金花女的善良,陈三五娘的爱情,总是被人们所乐道。文化的传播不单靠文字书本,民间的艺术(如说书、歌谣、戏剧)常会起很大的教化作用。


有时候也由小孩子出演乡间的潮剧

家乡每几年都会举行大祭,那时便会请戏帮子献艺,有时是两台三台,对着演出。五伯是每场必到的,奶奶、母亲她们也会挤出空闲去凑热闹。

戏台在刚收割完的田野上竖起,开演的时候自是人山人海。四乡六里男女老少云集于此。人们都争着往前挤,想一睹戏子的艳彩。特别是年轻的男子眼光一直勾着台上的小姐。一时间,人影涌动,泥土的腥味儿,姑娘的粉味儿,以及汉子的汗味儿便混杂起来,弥漫在人群中。奶奶的一个外甥女的婆家便是唱戏的,借着这层关系,我和奶奶就曾被请到台上的角落里。说实在的,在那儿视感并不佳,看到的多是演员的侧面,而且锣鼓的声音就在耳边,很不好受,最终我还是逃到台下杂混。

按惯例,这样的戏通常都会在开头来五段总目为《五福连》的短折,如《蒙正回窑》《仙姬送子》之类,这样的东西很没有看头,好像现在做文艺书目时,主持人总要在开头来几句必要的废话,真正的好戏是在后头的。

第一部跑到我心里的戏是有趣的《柴房会》,这是一折短剧,讲述的是一个叫李老三的人夜宿客店遇冤鬼,最终答应帮她伸冤的事。其时主演的是方展荣,此公演技甚为了得,他把老三初见鬼时害怕的神态扮得痛快淋漓。尤其是在椅上,梯上爬跳的功夫更是令人叫绝,兼他言语幽默风趣,于是一直走红,成为潮剧坛上的一流角色,一出戏,只要有他出场,便会增添许多韵味。在潮汕地区,人们或许不知道梅兰芳、刘德华、克林顿,但没有人不知道方展荣的,此公魅力可见。

泪水是感触的产物,我也曾被剧中的情节感动得流泪。"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是英雄哭英雄。"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是身世悲身世。在《沉冤昭雪》中,当看到梁天来一家惨死,含冤未雪时,我为他洒下同情之泪;在《莫愁女》中,莫愁为了爱情被骗挖掉双珠时,我也曾流下了悲愤凄凉之泪。也就在那时,我依稀感知到自己还是一个真纯的人,我尚未被社会的灰尘所覆盖而迷失了本性。

潮剧虽有地方特色,但还是看得出师承南戏的痕迹。如其中的许多曲子是唐宋古调,帮声唱法是起源于江西戈阳的戈阳腔。如此种种,不必详说。我以为能够称得上真正潮剧的当是《苏六娘》,这是一部能反映潮汕风俗的本土戏。通常的戏中总设法让官吏出场。而《苏六娘》中却只有平民的影子,只是一部爱情剧目。故事发生在榕江边一个叫西胪(今属潮阳)的地方,苏家六娘是公认的绝色佳人,她与表兄青梅竹马,感情日深,而六娘的父亲在族长的怂恿下。将她许给某官员作媳,在这样的情况下,六娘焦急万分,后在婢女桃花与艄公的帮助下,终得与表兄远走高飞,全剧语言质朴,情节丝丝人扣,音韵非常优美,其中《桃花过渡》的对歌历来为人传诵。


戏剧对女孩的教化

与《苏六娘》相似的还有一部《荔镜记》。全剧以并蒂荔枝及宝镜作为爱情的引线,而且更具浪漫主义色彩。五娘在楼头折并蒂荔枝赠与陈三,陈三翌日便扮作磨镜郎登门,没料在见到五娘时竟失态,打破了她家的宝镜,陈三没法赔,便在五娘家中为仆,劳力以偿。这倒像《三笑》中唐寅所为,每当看到此时,我都要会心一笑。后来遭到一纨绔子弟的逼婚。五娘誓死不从,与陈三相约私奔。全剧的唱词很大胆。反映了青年男女对真爱的追求。而《荔镜记》中的元宵盛景,鱼跃龙游,极尽潮汕风韵,倘若谁要研究潮汕的旧俗,这段便不可错过。


后台化妆间里的女戏人

这两部戏。我看的是电影,在潮剧的众多篇目中,拍成电影的只有八部,由此也可见这两剧的地位了。两剧中的女人公,都是名角姚璇秋饰的,姚的声调清越悦耳,百听不厌。其中饰扮乳娘(《苏》中作媒婆)的是洪妙老先生,洪老本来扮生角,后来竟然揣摸老妇人的说唱口气,再后来索性连牙也拔了,改扮老旦,而且非常逼真,一时成为佳话。一次洪老在《辩本》中扮佘太君时,唱到动情之处,不料一口气噎着,竟逝在舞台上,实在令人叹惜感动。每次我在视频中看到他时,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关于潮剧的感觉,很多都已是深远记忆中的花絮。家乡依旧唱戏的时候,我又远在异地,好久未能耳闻。虽然潮汕三地近些年也有些年轻的业余爱好者参与一些表演活跃在电视节目上,给潮剧带来一些新气象。但在我固守的印象里,总是那几部戏在轮番唱,依旧的秦腔汉调。有一次,恰好在汕头中山公园里面,看到小戏台上有几个老人在唱,台下也只有廖廖几头白发,我仿佛体会到它的倍受冷落。另一处的假山石洞里,也有几个老人在自弹自唱,没有一个听众,我在旁边驻足良久,在悠悠扬扬的曲调当中,又似乎回到了五伯的青砖砌的房子。忽然,一阵悲酸涌上心头,我害怕在这些爱潮剧的他们死去之后,这种声音会随之沉寂下来。

发表时间:2013-03-27 13: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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